锦昀的感觉很少出错，从她问出那句话开始，长华宫正殿便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。
许久之后，才听到一道清冽的声音。
“他不在。”
长华宫和凡世相似，日月交替，每至夜幕降临，殿内就会安置烛火用以照明，将离的半张脸在烛火的荡漾下看不清神色，干净澄澈的琉璃瞳子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。
黯然？
锦昀眸色一深，短暂地陷入回忆，却不过几息之间就回过神。
“小孩子嘛，玩心大，说不准玩几天就回来了，你也不用太担心了。”
岂料，将离罕见地摇了头，“不是几天。”
几乎是顷刻间锦昀就明白了将离的言下之意。
封尧离开了长华峰，且不是几天，或许是十几天，又或许是很久很久。
锦昀看过去，只见将离素白的指尖缓慢地敲击着矮桌的桌面，但不知何时竟已乱了节奏，越敲越快。
“太空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锦昀下意识接了一句，后知后觉这句话吧不是对自己说的。
太空了？
什么太空了？长华峰吗？
锦昀神情迷惑，微微放正了身体，仔细地打量起将离的神情，但无论是琉璃的瞳孔还是面瘫的脸都看不出一丝一毫地不对劲，但联想起刚才提起的封尧，锦昀的眼底多了点不同的色彩。
在那个有趣的小仙官出现之前，长华峰一直只有将离一个人，住了十几万年的地方，以前不觉得有什么，现在居然觉得空。
还未待锦昀深思，便见从她进门开始就端坐在一处的将离终于有了动静，他捻起桌边的茶水，刚想抿一口，衣袖随着动作而摆动，藏于袖中的聚源草随着动作从袖中掉出，落在软榻边上。
“聚源草？”
聚源草娇贵，其生长养分全数来自养育的土壤，若离开土壤，几乎在顷刻间就会枯萎，若聚源草枯萎，哪怕带回来药效也不如从前十分之一。可眼前这株聚源草色泽透亮，枝叶和根部都被很好地保留，一看便知将离一路不知废了多少神力才能将其完整无缺带回。
将离低头看了眼落在榻上的聚源草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有把它拿起来的意思，任由聚源草落在软榻边缘，似乎只要将离稍微动一下，聚源草就会落在地上。
锦昀玲珑心思，和将离又是多年好友，最初的怔愣后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，乍一想竟觉得心惊，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惊喜，其中又稍带了些欣慰。
她看着明明心中烦乱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除了节奏混乱的敲击声，几乎看不出来心底的不适的人，唇边溢出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“将离，小孩子贪玩，但你当大人的可不能全然任由他胡闹。”
“什么？”将离敲击桌面的动作缓下来。
锦昀摸着怀中乖巧的小狗，笑着道：“你忘了封尧仙体受伤的事情了？”
将离抿唇不语。
锦昀继续道：“小孩子心大，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，你当大人的难道要看着他继续在外面胡闹不成？仙灵受损，加之和无情决抵触，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大事？你若任由他继续在外面玩闹，日久天长拖下去，仙灵的伤只会更重。”
将离皱了眉。
锦昀继续添柴火，“再者，若再不用聚源草帮他修习无情道，若真到了最后考查时，小仙官无法通过，可是要被废除仙位，打下凡间的，你忍心那个笨小孩儿去凡间受生老病死之苦？”
将离神色不变，说出口的话却不容置疑，“不会！”
锦昀挑了挑眉，眼底笑意更甚，“这可说不准，我听说仙帝这次是下了狠心的，直接放话，不通过那什么选修课考试的，全部打下凡间。虽说你我是神，想保一个仙官也不是什么难事，但你要考虑小孩儿的自尊心，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，你还能时时刻刻跟着他不成？”
“可……”将离想起他问封尧何时回长华峰时对方的回答，“他好像并不想来此处。”
先是半月，接着变为一月。
“还是那句话，你要看着他受仙灵损伤之苦而不闻不问吗？”
锦昀怀中的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钻出去，接着桌案跳去将离怀里，将离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跳过来的小狗，软乎乎的小狗像一团棉花一样，触手绵软，此刻正吐着舌头，明亮的双眸盯着将离看。
“将离，封尧虽为仙，却也不过刚过万岁的年纪，对年岁轻的孩子要有耐心。”
将离伸手摸了摸小狗柔顺的毛发，“他还小。”
“对！”
“吾不能放任他胡来。”
“非常对！”
锦昀露出了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笑容。
“你自便，吾有事。”
锦昀一直知道将离的执行力有多强，但骤然见到对方这幅一刻都不愿多等的样子，无奈地笑了笑。
将离人已经踏出了正殿的门，声音却传来，“回程时北渊托吾给你带话，不日他会来上清境……见你。”
说罢，将离就头也不回地走了，留下笑意凝固在嘴角的锦昀在殿中吹冷风。
锦昀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，唇边的笑意落了下来，不咸不淡地“哦”了一声，表示知道了。
很快，她从烦闷中抽离出来，看着将离不断远去的身影，抱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她怀中的小狗，笑道：“真好啊，十几万年了，终于在你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。”
这一潭平静的湖水终于起了波澜。
另一边，封尧带着月亮去和太阳换班，下了职也不想回姻缘殿，今日红缘有事去西王母处了，不回姻缘殿，他一个人也没意思，干脆转道去星月台转悠。
星月台空无一人，只有一个由繁星化作的灵宠陪他说话。
“小家伙，你说上神是不是讨厌我啊？”
“吱吱！”
灵宠无法开口说话，只能发出吱吱的声音。
“哦，那看来是了。”封尧垂头丧气道：“也对，我什么都不会，就一个入门学了半个月，估计上神从来没见过天分这么差的学生。”
“吱吱吱！！！”
“哎呀，我知道我笨，你别骂我。”封尧叹了口气，变出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，“去找聚源草最多三天就回来了，可他哪怕回来了都没找我，等了大半个月才来，估计也是烦死我了。好不容易来找我了，居然还想让我继续待在这里，一点都不想让我去长华峰。”
“吱……”（有气无力版）
封尧把不能说话的灵宠当做树洞，把烦心事一股脑地全倒给他，反正也不怕灵宠说出去，更不会有人知道。
“原来你是这样想的。”
身后忽然出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，让封尧浑身一震，他压下剧烈抖动的心脏，如机器人般机械地转身，在触及到身后之人面容的那一刻，心彻底跌落谷底。
“上神？”封尧傻愣着，连行礼都记不得，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，“你……怎么在这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