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后,星历444年,“吊车尾互助社”的活动室,桌子上趴着的年轻人正深陷梦魇——
蚀骨的痛苦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,荆棘黑色纹路顺着手背蜿蜒而上,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视力丧失的瞬间,体内的纹身种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脆弱,开始疯狂汲取他的生命力。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,声音沙哑而破碎。
男人的靴子重重踩在他的背上,鞋底碾过后腰,带来一阵钝痛。他听见对方冷笑了一声:
“如果不是这妖怪似的纹身,你还真有几分姿色。”
滚,去死——他在心里嘶吼,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副作用从未如此强烈,像是要将他的灵魂撕裂——要结束了吗?
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迅速从这具支离破碎的身体中流失,仿佛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。
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,他感觉到有人将他轻轻抱起。耳边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,像风掠过枯叶,温柔哀伤。
“社长,社长?”
梦中上辈子的痛苦如此真实,仿佛那蚀骨的疼痛依然在他的骨髓中肆虐,黑色的荆棘纹路仿佛还在他的皮肤上蠕动,贪婪地吞噬着他的每一丝力量。
但现在他还没有力量去报复凶手……得专注于眼下。
“川川,你干什么?”
南溪理了理自己的头发,用缎带把一头黑发绑成慵懒的低马尾,窗外的暮色给他镀了一层金边。
唤醒南溪的男生脸红了一下,他叫左川,是一个月前加入这个“吊车尾互助”社团的新人,有很多跟他同期的人,被新生里的天之骄子们压得喘不过气,加上老师上课对有高强魔力的学生明显偏袒。
这时,和善阳光的南溪就会对他们发出邀请——最初,左川以为这里是败犬聚集地,没想到南溪告诉他:
“星星从不在意自己在人眼里的亮暗与否。”
其实摸着良心说,大部分人是看社长脸入会的。
谁料马上要举行的考核把这批人打回原形,林茉气鼓鼓地走到南溪面前,摔下一叠表格:
“我让他喊你的,你还睡得下去,这些是今天考核通知下来后的退社申请。”
“抱歉,昨晚我在帮社员修改占星课的作业。”
林茉看着南溪的长睫在瓷白肌肤投下阴影,依然盖不住眼下淡淡的青色,憔悴的社长就像传说中的精灵,心里的埋怨都变成了愤愤不平:
“你对他们掏心掏肺,但那又如何呢?还不是碰到点事就跑了。”
“这不是小事,”南溪轻笑,拿起手边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,“这是新生的第一次实战考核,完成不了会淘汰的。”
“好了,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左川看着南溪将新烤的枫糖饼干分给攥着退社申请的新成员,在他们的表格上盖章,语气温和:
“祝你们新生考核顺利。”
“社长……”
一个已经交表的成员忍不住说:
“现在魔法社和魔药社都在说,可以无偿带新人过考核,你要不……”
南溪是个美丽的花瓶——这是社团成员每个人都知道的事,毕竟在开学的魔力测试上,让老教授吹胡子瞪眼的“天才”,南溪是第一个。
见多识广的老头感慨道:
“丫头,别浪费钱了,你是毫无魔力天赋的普通人,学校会考核淘汰的。”
“老师,我是男生,”南溪顶着四面八方围观的目光,诚恳道,“没事,我想试试。”
这人低声劝告南溪并非数落,他知道这个花瓶社长没有自己过考核的本领。
但饱受歧视的左川已经忍不住想暴起了,南溪按住他的手说:
“我虽然没有天赋,但我还能靠他们。”
他微笑地看向左川林茉等人,把“抱大腿”的意思表达得——
清新脱俗。
那个退团的社员小声说了句:
“祝你们成功。”
低头拿着表格匆匆离开了。
“呃,社长。”
林茉抱着胳膊怀疑地看他:
“你真的觉得我们能过考核?”
“当然是我有秘密啦,你看这是什么?”
他等解决了退团事件,把一张羊皮纸放在桌子上,林茉认出这是学校青铜公告栏上的社团考核任务。
镶着金边的边沿昭示着难度是顶级的“S”,而正中央是血红的大字:“地下墓园深度清理”。
“社长……要接这个?”左川的手悄悄握紧,咽了口唾沫,“上周魔药社的学长们只是去附近的地方采幽灵菇,回来全都挂着黑眼圈,说听见整夜整夜地梦见亡魂。”
林茉克制住去扯南溪柔顺发尾让他清醒点的欲望,抓狂道:
“这不是新生可以处理的吧?新人都退完了,我们社团加上你就剩三个人……”
突然,社团活动教室的门被敲响。
“请进。”
在场的左川和林茉,加上社长本人南溪,已经构成了这个社团的全部成员,今天是社团变动日,总不能是有人想加入吧?
霜雪般的蓝发掠过门框,来人抚平骑士团制式披风的金线滚边,银质袖扣折射出的冷光与他嗓音同样冷淡疏离:
“墓园的深度清理任务,建议贵社重新考虑。”
林茉认出对方首席生的打扮,往南溪背后靠了靠。
奇怪,明明社长比她还弱,怎么总是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。
她看着南溪面露难色,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羊皮纸末端,移开时出现银色的羽毛图案。
“抱歉,辰江学长,这个任务我已经接下了。”
说罢,南溪看着辰江没有扣任何社团徽章的胸口,再抬眼就是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神:
“以社团的名义——辰江学长要和我们组队吗?”
他拿出张空白的登记表格,和一份色彩鲜艳的马卡龙一起推到辰江面前:
“要尝尝妖精特供马卡龙吗?这是社员待遇哦。”
衣袍袖口突然被火舌舐过,林茉惊呼出声,新生的衣袍没有魔力,很快就被魔法火焰燎出一片破损,露出南溪白皙的腕部。
“哪怕是这种质量的校服,也要三十银币呢。”
南溪仿佛感觉不到烫,抚着烧糊的边缘惋惜。
辰江冷笑一声,撑着桌沿低头:
“地下墓园的巫妖,你打算靠脸解决?”
灰色眸子冷冽,左川和林茉没有人敢说话,因为屋内的光线突然暗下去,窗外的暮色都因为屋内的阴影黯了片刻。
南溪差点忍不住笑出来,怎么有人一本正经地用光线魔法吓唬人,不过他还是得说一句,毕竟除了他还有两个人在呢。
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?”
“学长不是在找银月染血的答案吗?”
南溪凑到辰江耳边说。
——“我加入。”
屋内突然变回温馨的光线,阳光重新暖和地投射进来,林茉和左川面面相觑,南溪安抚他们:
“没事了,这不是好好的。”
林茉没回答,视线投向烧了个洞的袖口,抬眼看南溪的脸。
左川也很怀疑,但此刻南溪已经起身走到辰江旁边,入门时狂拽的人此刻低眉敛目,像个沉默老实的保镖。
好像也不是不可能?看起来社长把这个学长压制得死死的。
辰江凝视着少年社长颈间随呼吸起伏的淡色血管,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黑色图案是幻觉。
“我可以加入你们‘吊车尾互助’社团。”
他不卑不亢地说。
就这样,高年级的首席生辰江,在林茉和左川的见证下,加入了仅有三个人留存的前“吊车尾互助社”。
“社长,你难道打算……”
林茉对着辰江的方向挤眼,难道你打算抱高年级生的大腿?
“当然,不止是靠他。”
南溪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小瓶子:
“这是‘亡灵合剂’,喝下以后可以让人不被亡灵察觉,到时候学长出手解决巫妖,我们拿到考核认证。”
辰江已经不耐烦地动了动手指,南溪察觉后不等他们问更多,一手推着一个人的背:
“好了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林茉不安地看了南溪一眼,欲言又止。
等她把耳朵贴到门上,听到南溪懒洋洋的一句:
“不想走可以留下来帮我打扫卫生哦。”
她推开门,南溪抱着胳膊靠在窗边,辰江也是一副放松的样子,看氛围二人竟然真的像多年至交好友。
林茉做了个鬼脸走了,这下她放心了,社长没被杀人灭口就好。
“好了,他们走了。”
辰江没想到,对方一眼就看出他是龙裔,对方说出暗语的时候他就陷入了被动。
龙裔,并非龙族的后裔,而是生活在龙族附近的特殊族群。
他们自幼接受龙族的赐福,能够听懂龙语,体内的魔力也比常人更加充盈。
南溪用食指沾着凉透的红茶,在手臂上画出一个图案,辰江认出那是个契约的图案。
“同盟契约,”南溪手背朝上朝他伸手,“反正你需要我保密,不是么?”
辰江不知道对方的深浅,不过配合对方缔结契约没有坏处。
“我会加入南溪的社团,前提是他帮我找到‘银月染血’的线索。”
“我会帮辰江找到答案,前提是他帮忙完成地下墓庭的任务。”
图案在手背发出蓝色光芒,意味着达成契约。
达成协议后,辰江分享了预言。
“银月染血,星辰黯淡;”
“龙眼蒙尘,巨兽沉睡;”
“巫妖低语,亡灵苏醒;”
“背叛者低眉,忠诚者陨落;”
“龙眼将失,灾祸将至。”
南溪面无表情地听完,食指捻着破损的袖口。
龙裔的力量伴随着沉重的责任——他们必须成为龙族的代理人,负责安葬死去的巨龙,确保它们的遗体不被亵渎。
因此,任何涉及龙族器官的交易,尤其是偷窃行为,都是极其恶劣的罪行。辰江作为龙裔,自然不能坐视不管。
“你是说,预言指出星辰学院里的那颗龙眼会被窃取……”
星辰学院收藏了几乎所有魔法生物的部位,但这些标本都被严格封存,尤其是龙眼——那蕴含着无尽魔力的宝物,被安置在地下最深处,由传说中的千口巨兽摩迦守护。
“没错,这几句的指向已经很明确了,巫妖是摩迦的伙伴,操纵被巫妖附身的学生,可以绕开摩迦盗取龙眼。”
“话说回来,墓庭的清理任务你不要插手了,免得被挑中附身。”
辰江又确认了一遍,眼前的人魔力低微,实在不适合跟他一起行动。
南溪微微歪着头,蓝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,他的睫毛又长又密,总给人一种无辜的感觉。
“藏品库要失窃的事,不能跟校方反应吗?”
“你知道我的秘密,就不知道这个学校的?”辰江低头做出逼视的动作,“学院里也有不少势力,如果龙眼失窃,我第一个怀疑是校内的人干的。”
南溪当然知道,毕竟他的仇人就在星辰学院——他重生入学后就调查了遍,除了学院神龙不见尾的校长,校内什么行业的都有,只要能力足够强,就可以在学校挂个职位。
“哦,怪不得要牵个摩迦看守呢。”
他只是想确认一下,学院里的势力到底有多乱。
对方悟性不错,但实力不足,辰江拿起桌上的“亡灵合剂”问:
“你这招糊弄那两个新生差不多,根本没有‘亡灵合剂’这种东西,这是什么?”
“葡萄汁,”南溪打开盖子倒在瓷白的茶杯里,“尝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