弯月如镰刀,清冷地悬在天穹。风过暗云遮月,迎面几声鸦啼。
“怎么还不回来……”
常拥宸和老丁还在乱葬坑附近,老丁佝着背怯懦地坐在草垛边,常拥宸四处望,胆子不大,只觉风声鹤唳、草木皆兵。
“侯爷、侯爷,我好像又听见——”老丁焦急起来,拿着拐杖在地上磕磕碰碰。
“我死得好惨啊……”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耳边再次响起金钗摇曳的声音,香风静谧地扩散,常拥宸看见自己身后的长影,心陡然一提。
他脚步生硬地转过去,攥紧了衣角的掌心热汗被风吹冷,眼前蓦地出现凤冠霞帔的新娘子,唇红齿白,皮肤像瓷。
“君上……你要为我们做主啊!”
常拥宸步步后退,老丁却变得岿然不动,像石化一般在草垛失去意识。
他只得自己跑,穿过彩绸飘扬的庄子,那些红衣女人数量不减反增,将近有三十个,最终跑回那个乱葬坑,与一群面容白煞的姑娘相对两边。
“君上,为什么要跑?你害怕我们吗?”
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眼看着那些怨仇的女子要向自己跳过来,常拥宸低头,脚下黑坑土石滚落。新娘们将发间凤冠取下,摔落,霎时间红衣如血褪去,变成纯良的白衣。
“君上……世道无情,吾本良家女,为何总不得善终?你还是随我们一同堕入轮回吧!”
话音落,她们坠入脚下无间葬坑,生命纷飞如蝴蝶,迷香浮起尘埃。常拥宸眼前再次出现幻境,依稀是罪恶滔天的魔头挥一挥袖,将半个缥缈仙庭都化为废墟。而魔头脚步逼近,那里只有一个酣睡的小仙,和怎么都叫不醒仙君的两位童子。
“小侯爷你怎么——”
雁连亭终于回来找他,可是常拥宸意识被干扰,听见声音就提高了警戒心,竟然抬手扼住了对方的喉咙。
“咳咳、常、怀昭!”雁连亭不清楚什么情况,不敢贸然使用仙术,他仰着脸,垂下眸光,看见对方眼睛又变成了赤红色,或许是入魔的先兆。
常拥宸慢慢扼紧手指,口中喃喃:“轮回……轮回……”
“不!你忘了,我是沈笑空——”
这时,老丁忽然从背后出现,抬起佝偻的腰背,竟猛然一推!
“!”
当即,二人连带着滚入黑坑。
翻滚数十周,雁连亭的头撞到木板,常拥宸更是直接昏了过去。
他将常拥宸安置好,站起身,一看,眼前竟又是前夜里那片古黄雀村。
然而,半喜半悲的黄雀村渺小如斯,红白的童子像却高大无比。
雁连亭脚往前踩,一串奇异的光辉泛起,各种书写形态的“喜怒哀乐”形成入口,又铺成道路蜿蜒向四面八方。
正要进去一探究竟时,旁边的红色童子突然说话了:
“轮回仙君,等你许久了……”
轮回仙君心里凉飕飕的,不过这一对红白童子,似乎就是悲喜仙子座下那俩小助手啊!
于是他赶紧拿上自己的玉佩,让扶乩道宗的传话。
【问道仙君,我进入了古黄雀村,疑似悲喜双宗在人间的据点,你快帮我联系清欢仙子。】
在看不见的暗处,常拥宸躺在一侧,腰间天赐良缘缓缓亮起。
那边,果真接上了清欢仙子,天庭同僚的声音传来,轮回仙君倍感思念:
【清欢仙子,你家这两位小童子怎么回事,为何出来骇人?】
悲喜双宗掌管着人间的喜怒哀,操控着各种纷杂情感而不至于怨愤过激。不过宽心的清欢仙子在天庭就爱摸鱼划水,觉得这种事不必要插手,所以一直让两位童子管理。
她在二三十年前的人间,找了个五彩缤纷的地方放置童子像,或许彩衣庄得天仙灵佑,才风生水起。然而纯稚童子看尽人间悲欢离合,对纷涌的情感不堪重负,竟然走火入魔。
红肚兜的童子灵体逃到西南一带,吸收魔气后附着在当年仲夏身上归来,白衣童子可怜丁裁缝,揪出红肚兜,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将小女儿送给裁缝抚养。
趁着两位童子恍惚犯错,魔族操控彩衣庄,制造杀人案,盗走大景朝的开国嫁衣,杀害忠良,前世沈常二人死后,很快太后掌权,改朝换代——人间动荡,冤孽增生,魔族横行,攒聚势力后冲上天庭。
【轮回仙君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你到时候回天庭复命,一定要在帝君面前给我求情……否则小仙恐怕就要被打入九天地牢了……】
【好,清欢仙子……只是依我所见,这并非你一人的责任。天庭事务繁杂,你虽然负责管控人间悲喜,然而我姻缘神宗免不了判错。】
【那些无辜的新娘子,或许都是姻缘簿上被划掉的情分,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,我们八座神宗从前都忽略了。而魔族恰好以这种漏洞入手……】
轮回仙君第一次感到原来事态如此不妙,他回身看一眼昏睡的常拥宸,心中不安倍增。
不知道是不是幻觉,跟着自己越多,他就越觉得魔头越会提前苏醒。
假如只把他留在京城,当个闲散无聊的王公贵族,不要牵扯一切过眼即逝的怨恨情仇,才会千百年后依旧天真。
——盛夏日长,骏马在宽阔官道飞驰而过,一袭白衣旧年如故。
“沈笑空,你又带我回京了。”
常拥宸在后边,将头轻抵着前边人的肩膀,快马跨过水湾,他抱着人的腰,慢慢将手收紧。
水花溅落,行路速度减慢,雁连亭默然,一只手握着缰绳,垂眸,意图拿开常拥宸抱他的手。
须得记住,仙君下人间来,只是逢场作戏的,总不能真和魔头混迹一起了。
“小侯爷,松手吧,马上就要进京了……”
常拥宸握住了他的手,一步都不肯让。语气不像从前那样刁钻蛮横,更像是那场春雨中,在大街上同乘去红尘寺的冷静与贵气:“已到京畿,你向左,你看到红尘寺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雁连亭语气还是很沉默。
“寺中佛塔上,刻着那么一句,”常拥宸难得有一些道理,虚心求教,“沈大才子听罢,可否给我再讲明白些?”
“……”
雁连亭侧过目光,常拥宸还抵在他肩头。
“——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,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皆是古人。”(1)
马蹄停下,就停在红尘寺北面的红墙。寺中高塔遮蔽天光,银杏树在风里婆娑。
常拥宸一身大红华裳,金玉难掩其眉边清冷,他将人逼到墙角,静静说:“我不要那二三更时虚幻的功名,只想百年后还有你在我枕边。”
轮回仙君故作镇定,在天庭通讯符里默默打出一个“?”。
【问道仙君,你回来了吗,赶紧来救场啊……!不是,都赖天庭的馊主意,他怎么突然说这个?】
【我天这魔头也太叛逆了,我不能接受,我该怎么拒绝!】
半晌风过,扶乩道宗终于传来个没用的消息,还幸灾乐祸地嘲讽:【骗徒,你活该。】
轮回仙君看着魔头那张脸,呵呵强笑,然后趁不注意,直接从人身边溜走,迅速翻身上马,调转方向,假乐尴尬,看着常拥宸:
“承蒙侯爷厚爱,臣的荣幸——”
“然而假使这一生只一百年,那我要去的地方太多了,没法带着你,”轮回仙君牵起缰绳,风扬起时逃之夭夭,“小侯爷,臣先走一步!”
与此同时,仙君跟道宗发信:
【沈扶,你在京城,调动没尘宫的人好好看着他,别让他插手任何有关天庭魔界的事情,我这一趟得先去翠蹊谷,西南疑似有魔窟!】
身后,常拥宸看着雁连亭逃去的背影,眼角眉梢慢慢地阴沉下来,后抬唇一讽轻笑。
远处寺门,那个扶乩道宗的沈扶穿着一身雪白公服,持黑刀走出,拜见正安侯。
“可怜的轮回仙君,拒绝本君,那你真是插翅难飞了。”
常拥宸声音冷如冰,看着那边没尘宫的人,转头面如春风:“沈扶,备车。”
后,一字一句:
“我、去、皇、宫。”
……
皇宫,宣德殿。
年轻皇帝正处理政务,看得眉头不解,旁边杨皇后侍奉左右,小心问:
“陛下,正安侯已在门外等候多时,为何不见他?”
“朕这个外甥兄弟素日最不喜欢参政,主动来找朕,保证没好事!”
李珩叹口气,摊开手边奏折,恰好是杭州地方官员的。
但见奏折中洋洋洒洒云:
“杭州彩衣庄东家孙氏,殴打发妻持刀杀人、更经由大理寺与刑部判断,确认为四年前彩衣杀人案的真凶,被判死刑。大理寺一班人马暂留杭州处理彩衣庄债务纠纷与经营相关,引全城轰动。”
“同时,有人向杭州官府禀报,说当年沈探花假死,是犯了欺君之罪,亦有金衣楼老板眼见为实,说百墉殿的那位雁连亭就是当年的沈探花,因其旧年独一无二的口味秘方……”
此奏折内容在皇帝正式看明白后,已然在京城扬起轩然大波。
正安侯在京中风风光光归来,听百姓议论了一路,马车里备着正经衣服,他换了,下车就提着衣角上殿阶。
喜公公迎他进殿,眼色:“侯爷您真是讨嫌,进去了好好说话!”
常拥宸一声不屑,而后落落大方觐见。
“正安侯,朕知——”
奈何常拥宸先声夺人,直接掀衣跪,装得毕恭毕敬:“陛下,您一定要给臣做主!”
“此去杭州,有人污蔑臣明媒正娶的夫婿是个早就死了的亡魂,这对我情比金坚的二人简直是天大的恶意,长公主府绝不允许这种造谣诽谤,望陛下彻查还我夫婿清白,向世人证明雁连亭绝不是沈笑空,若有半点欺瞒,都是对陛下圣断的侮辱!”
“而臣作为当事人,有绝对的义务和相对的责任为您效劳,故而在臣查明真相证明清白前,都恳请陛下暂且将百墉殿的号令权交予臣,毕竟留在他们所言犯了欺君之罪的人身上,难以堵上悠悠众口!”
“此事对臣、对陛下亦是事关重大,请陛下相信臣一定会完全公平、真实地处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