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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家的家族企业其实大都在沿海芜都一带。
只是到酒爸这一代,老宅的那块地隶属高架桥改建范围,突然被强制要求拆迁,多次交涉无果,酒鲤的爷爷才带着酒澈回到了A市。
A市有分家老宅,也算归故里。
家族企业多是搞传统饮品的,酒爸中年重创业,却十分紧跟潮流,前几年才和别人合伙开了个数字化餐饮的项目。
项目才起步,忙,酒澈平时没什么空闲。
今日难得休闲,司云苑衣裳上的一颗扣子在某家品牌店丢了,说什么也得今天出门给找回来。
于是司小姐和酒先生的二人世界从这天早上七点就已经开始。
酒鲤昨天晚上倒没有熬夜,只是看名单看文件到十一点多,睡的时候眼睛疼得不行。
但她毕竟都夸下海口了,怎么着也得把事情办妥了。
定的七点半的闹铃,八点才勉强翻了个身,等酒鲤一激灵彻底醒来时,已经八点十五。
厨房餐桌都空落落的,她亲爱的母上大人为了和老公约会,彻底将她抛诸脑后了。
酒鲤随便摸了块包装面包扔车里,驱车朝他们公司赶。
生活所迫,她最近上班都很积极。
结果她才刚到,办公室今天就又走了一个成员。
编辑部的小迪。
昨天给酒鲤递的辞呈,酒鲤记得她昨天还劝慰了她很久,两个人谈话还算愉快,怎么今天突然就下定决心又要走了?
倒数第二排的一张桌子已经空置,张小迪抱着一个巨大的收纳箱,从门口经过时头都没抬,差点撞到酒鲤。
“小迪?”
张小迪抬眼,眼睛肿肿的。
酒鲤心里一跳。
面色却如常,她把手上的文件放到前台:“怎么突然就要离职了?”
张小迪红着眼睛不说话。
“那你东西先放着,离职也不急这一会。早饭吃了没?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家早餐店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张小迪终于糯糯地点了点头。
已经九点多,外头的阳光曝下来,带着股独属夏日的燥热。
这个点,早餐店里人并不多。
酒鲤点了两碗粥并两个包子,回头问张小迪还要不要别的什么,小姑娘只摇头说她不太饿,酒鲤只好作罢。
她搅着粥,问:“昨天不是还说你现在这份工作挺好的么?试用期过后我做主,依你现在的工作能力,转正不是问题。”
“……呜……姐——”
略带哭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酒鲤抬眼,小姑娘眼泪“啪嗒”往下掉,她脑仁有点疼。
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“江总早上叫我到他办公室。”张小迪估计是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点,哭声根本停不下来,“他说我的报告不行,我说那我拿下去改中午交给他,结果他看了一会就骂我是废物,让我明天就卷铺盖走人。……这还差几天就够一个月了,那我不二十多天都白干了,一分钱工资也没有。”
早餐店里本来就清静,张小迪越哭声音越大,有嚎啕的架势。
仅有的几个客人频频朝这边回头。
酒鲤给她递过去纸巾擦眼泪:“那你离职单上还没签字吧?”
张小迪抽抽噎噎:“没。”
酒鲤终于舒下口气:“那这样。你离职辞退的事我去给老板说说,你今天先回家好好休息,明天来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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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粥,她又安慰了会张小迪,亲自把小姑娘送回她住的出租屋。
现在水落石出,根本也不用在公司里调查什么“为什么大家频频罢工辞职”的事了。酒鲤手撑着方向盘突然就觉得她这些天的兢兢业业简直像个笑话。
她在这勤勤恳恳地为公司着想想留住员工,江泽倒好,也不知道是为了坑人家一个月的工资白嫖劳动力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,把整个游戏团队都往火坑里推。
车子靠路边停下,旁边就是商贸大厦。
酒鲤给江泽按了条语音。
懒得再回去。也怕她一见到江老板那张脸,一不小心能没忍住把人给揍进医院。
揍人倒没什么,只是酒鲤总归过了凡事冒尖冲动的年纪。
她拍了拍脸,决定今天回去就敷个面膜再好好地补充一下睡眠。
主要是老板现在都不好好干,那她干着急干什么?
饭后溜大圈儿——吃饱了撑的啊?
便这么耽搁的一晌,已经一点多。肚子“咕咕”叫起来,酒鲤捂着胃趴下腰又直起身,开始划动手机扫描周边各大商场饭店。
吃点简单的吧,她想着,却突然被一块巧克力砸进怀里。
天上掉巧克力了?
不对,是谁的巧克力飞到她车里了?
酒鲤偏过头,正要寻找失主,某位“符大失主”微微弯了腰正一脸笑容地看着她。
“巧克力,垫垫肚子。”
符叙今天穿的板正多了,西装规整,偏黑的银灰色衬衫,头发全梳了上去,整张脸的优势便在这身正装中格外凸显出来。
清爽,稳重。
眼尾偏又映着星点笑意,朝酒鲤扬了扬下巴,嗓音上挑:“怎么突然想起过来我这了?”
酒鲤愣神:“你怎么在这?”
符叙侧了侧身子,挑眉:“?”
方才他身形遮住的大厦Loge显露出来,极大的四个字——“万禹集团”。
“……”
酒鲤下意识就抬手摸鼻子。
无异于到别人家门口了,主人出来迎接,客人却突然冒来句“怎么是你?”,或者打着疑问句——“这是你家?”
酒鲤战术性地看了眼手腕,很好,早上匆忙刚好忘记戴表,她决定避过这个话题:“你去上班?”
符叙没接话茬,过了一会:“刚下班。”
酒鲤:“……”
非常好。
她盯着远处的电缆和飞鸟,陷入了沉思。
回过神,符叙好像轻轻笑了一声,不轻不重,让酒鲤以为是她的错觉:“好,不逗你了。刚订了一桌鱼,就当补上回的饭,约不约?我换成中份的。”
—
饭店不远,下了车没走几步。
只是里边人意外的多,生意红红火火的,他们预定了餐位仍排队等了许久。
酒鲤好奇按符叙的性子,怎么会挑这种小有名气人却特别多的馆子吃饭。
符叙不喜欢热闹,嫌麻烦,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他的风格。
但也许几年不见,他风格变了也说不准。
在软凳上坐了会,期间酒鲤肚子又不听使唤地“咕咕”响了两次,他们的单子才排到。
她确实也饿了,菜刚好便大快朵颐地吃起来。符叙出去接电话。
天热,他站在香樟树荫下,额头沁了一层薄汗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快把话筒给震碎了:“符叙你他妈是真狗啊!哎我说你这也太见色忘义了吧!这家店有多难约你是不知道,我提前预定了整整三天才有的号,哎他妈我当你是铁哥们我都没带我家甜甜来,你倒好,你临头了你背叛我……我他妈服了,我现在就要辞职!老子不干了,老子要回家种地!”
姜修言输出完最后几个字简直快碎了。
他刚骂第一句话的时候,符叙就把手机拿远了耳朵。
等感觉那边差不多该骂累了,姜修言“喂喂”了半天没听见声,还以为手机坏掉了,符叙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你确定不是和你女朋友闹矛盾了才约的我?”
电话那头肉耳可闻地消音了。
显然符叙说对了。
姜修言缓了好半天:“符叙,你他妈够狠!”
符叙站得懒,隔着玻璃朝店内望了一眼,道:“我也没想到在这能遇上,她没吃午饭,好像还心情不好,我总不能不管。”
“……”姜修言一脸吃屎了的表情。
嫂子没吃饭不行,他妈你兄弟没吃饭就行?
符叙顿了顿,又道:“我再过几天就去连城了,你就当提前体谅体谅。”
姜修言:“……”体谅你个脚!
……
符叙打完电话回去时,酒鲤已经吃了一半鱼。
她微微弓起背,扶着奶茶杯子喝奶茶,瞟见符叙,稍直起身,唇从吸管上移开:“怎么这么久?”
“骚扰电话。”
酒鲤问:“谁的啊?”
“姜修言的。”
酒鲤便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又说她让服务员换了小火,让符叙趁热吃。
符叙烫了烫筷子,却道:“姜修言说他女朋友也想喝你家的野生蘑菇汤,他脸皮薄,让我给你说一声。”
“……咳。”酒鲤差点喷出一口奶茶,“我就是说着玩玩……他真想尝啊?”
符叙一本正经:“他知道云姨做饭好吃,就想尝一口汤。”
酒鲤有点心虚:“那也行,改天我妈做了给他多带点。”
就是希望姜修言和他女朋友中毒之前还能来得及拨120。
固然吃饭环境嘈杂,还等了那么久时间,但不得不承认,这家的鱼味道确实不错。
酒鲤改换了个姿势,咬着吸管开始无聊观察窗外风景。
目之所及,透过橱窗玻璃的那方天空染上层暖洋洋的橘色,太阳隐隐有落下的兆头。
直到符叙吃完擦了擦嘴。
“心情好点了?”
酒鲤正放空,“嗯?”了一声。
符叙道:“你最近还在那个游戏工作室上班?”
酒鲤回过神:“嗯。”
但她的话匣子也算打开了,疲软下来有点泄气道:“老板不负责任只想着白嫖就挣大钱,员工闹着罢工离职,那个乙游内容其实还蛮好的,但现在看,上市悬。”
看来是工作不顺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符叙斟酌着,本来想说“不行可以试试别的”,或者“先不要想那些,适当休息”,但这些好像都不太行。
酒鲤想了一会:“我当时是夸海口承诺了能上市,但现在,走一步是一步吧。”
SKP商场上的LED大屏切换镜头,播放另一个某奢品牌代言人的宣传片。
已经到酒鲤停车的地方了。
符叙看了眼远处又看回来,终究在酒鲤上车前开口:“不行……可以试着做你喜欢的?”
酒鲤回过脸:“什么?”
符叙道:“演戏也挺不错。”
酒鲤笑起来:“符小叙你开玩笑的?”
“没开玩笑。”符叙看过来。
酒鲤突然发现符叙的眼睛深处像是藏着一团月亮,明亮缱绻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?”她问。
因为,大概是因为……仰头看月亮的人,远比月亮本身更清楚她自己。
符叙道:“你猜?”
酒鲤抱臂,睨过来,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:“不老实。我演戏的时候你不会偷偷观察了好久吧?”
符叙少见的沉默,并没有反驳。
阳光透过树隙,像一条金丝交织的地毯,光斑明明暗暗淋在符叙的脸上。
“懒得观察。”
“……”
酒鲤正要拉开车门,一顿,有意逗符叙:“怎么?长大了要面子了?我可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黏着我来着?”
“走了。”符叙已经背过身。
“傲娇鬼。”酒鲤看着他的背影扯唇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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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心情再应付公司里的事。
酒鲤直接把江泽拉黑名单了。
回去时家门口意外多了个纸箱子,她还以为是家里谁的快递,掏出钥匙开门,想着等会把箱子搬回去,却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动物叫声。
“喵~呜~”
哪来的猫?
酒澈从院子后边出来,手里提着半袋猫砂和一个小孩用的洗浴盆。
“爸?”酒鲤十分好奇,跑过去剥开那个巨大的纸箱子,里面探头探脑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煤球,“你和我妈出去买的?”
小煤球眨巴着眼睛,又“喵呜~”了一声。
酒鲤:“……”简直……简直太可爱了!